【错轨的灯火】第八章(3/4)

,今下午那个主管讲的那些浑话,你莫往心里头去。」老妈很轻,没
了往日的火气,带着长辈少有的温和。

  「没得,妈,我压根就没放在心上。」我把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,「那种破
皮包公司,本来也是碰碰运气,没看上拉倒。」

  「他是狗眼看人低。」老妈看向我,眼神里全是护短的心疼,「老娘虽然没
读过大学,但也晓得大城市里头学出来的正经本事,不是拿去给他们那些下三滥
老板赔笑脸灌马尿的。两千五块钱,在宣汉连个像样的单间都租不下来,他摆明
了就是看你老实好欺负。咱不干那个,不遭那个窝囊罪。」

  「嗯,听你的,不干。」我顺从地点头。

  「不过你自己心里头莫犯嘀咕,莫泄了气。」老妈拍了拍我的手背。

  她的手不细腻,手心不少揉面磨出来的茧子,蹭在手背上有些刮人,却带着
温热,「在外面这几年,学费生活费你没少花,力气也没少出。没留下来不是你
的毛病,是大环境不好,老街那些开杂货铺的都在讲,这两年好多大厂子都在撵
人。你回屋头来,有口热汤喝,老娘身上这把老骨头还动得了,铺子里一天几十
上百块钱的进项短不了你一口嚼裹。」

  「妈,我总不能一直在屋头闲起让你养我。」我看着平整的西裤,「我刚才
在车上还在琢磨,要不我就在铺子里帮忙,你少揉点面,我负责送货跟算账。」

  「你帮个锤子忙!」老妈轻笑了一声,没有责怪只有无奈,「老娘起早贪黑
供你读出个书,是让你回来接着围着蒸笼打转的嗦?揉面那是力气活,天不亮指
甲缝里头就全塞满生面浆子,到了数九寒天手背上全是冻疮,抹啥子甘油都裂口
子。你那双手是拿笔杆子,在电脑上敲键盘的手,莫往那苦水坑里头钻。」

  窗外忽然闪过一块地名指示牌,车速渐渐慢了下来。

  路边出现了一栋早年废弃的红砖瓦房,外头立着几根光秃秃的电线杆,坍塌
的院墙边上堆着大堆锈迹斑斑的脚手架。

  「下一站,东林建材厂。」前头工作人员喊了一声。

  大巴车在老路口边上刹了脚,一个穿着雨衣的老汉慢吞吞走下车门,车门合
上车厢再次平稳滑动。

  老妈的视线一直盯着窗外那烂瓦房和钢管堆,直到车子开出去很远,她都没
有收回目光,嘴角挂着一抹苍凉的笑纹。

  「幺儿,你看那个大门,还记得到不?」老妈指了指渐渐远去的废旧厂区。

  我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,摇了摇头:「记不大清楚了,这建材厂好像关了好
多年了吧。」

  「你那时候刚上一年级,咋个记得嘛。」老妈的身子往后靠了靠,手交叠在
裙子上,说得很平很慢,像是从旧箱底翻出来的陈年往事,「那会儿你老汉儿手
艺好,是十里八乡顶有名气的大木工,也是在这厂子后头的施工队里接活做模板。」

  听到提起我爸,我不由自主地沉了一下。关于父亲的印象,在我的记忆里早
就退化成了零碎的残片,只隐约记得那是个身量高大的汉子,穿着洗得发白的工
装,身上满是木料锯开后的苦香味。

  「我记得……我爸走的那天,天黑得很早。」我轻声接了一句。

  「何止是早,黑得跟锅底一样。」老妈的目光垂在自己的短靴尖上,平静得
像是在讲别人的家事,

  「大夏天落暴雨,雨泼得比今天凶,又闷又沉的,外地那个包工头为了赶工
期,硬逼着工人冒着暴雨在五楼高的地方钉外墙模板。五楼啊,全靠竹竿和旧钢
管搭的脚手架,地基全被黄泥水泡软垮塌了。你老汉儿是个老实巴交的闷葫芦,
人家叫上他就上,连根安全绳都没得,架子一塌,连人带木头从五楼直挺挺摔了
下来,当场就没得气了……」

  老妈顿住话头,举手擦了擦鼻翼。

  「那天你正坐客厅的小板凳上写大字,几个工友浑身是泥面色惨白地跑进门
报丧。老娘当时正拿着扫帚扫地,听完那两眼一黑,扫帚一甩就瘫在泥水里头了。
那时候厂里和包工头相互踢皮球,扯皮扯了半年,连工伤抚恤都不想认,最后七
拼八凑赔的那点钱,扣完早先欠下的医药费和丧葬费,根本不剩几个子儿。老娘
为了供你念书,掏空家底还厚起脸皮找人借了一圈,才咬牙盘下了老街那个连后
门都没得的烂铺面,改成了天天汤包。」

  我转头看着她有些松弛的侧脸,一阵发酸。小时候只知道家里没男人,街坊
四邻提起我爸总是叹气,可老妈从来不跟我细说那个雨天的惨烈。

  她平日里在铺子里泼辣硬气,为了五毛钱的面粉账能跟粮油贩子吵翻天,也
从不在我面前掉一滴眼泪,以至于我甚至一度以为,她早就把那个早死的男人给
放下了。

  「妈……这么多年,你一个人到底咋熬过来的嘛?」

  老妈笑了一声看向我,眼里带着一点戏谑:「咋熬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