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怕回到家之后,看到她用那种平淡的、像是对待一个普通亲戚一样的语气跟我说话,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我给她回了消息:“公司太忙,放假太晚,还需要值班,就不回去了。”
公司正常腊月二十九放假,一直放到初七。腊月二十五左右就可以请假离开,我要是回家时间还是很充裕的。但我不想回。我不知道回家以后怎么面对她,我不知道怎么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和她相处。我还没学会用那种单纯的母子关系来对待她,我还没学会把那些东西彻底放下。
我妈听了我的话,没有说什么,只是回了一句:“照顾好自己。”
那四个字平平淡淡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没有失望,没有挽留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就像任何一个母亲对不回家的儿子说的客套话。我看着那四个字,心里空落落的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行字里彻底消失了。
过年的时候,我跟我爸视频。我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背后是那面熟悉的墙,墙上挂着那幅我从小看到大的十字绣。他在视频里咧嘴笑着说家里一切都好,让我在天津别亏待自己,该吃吃该喝喝。聊了几分钟之后,他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:“红玉,过来跟儿子说两句。”
厨房里传来我妈的声音,隔着油烟机的轰鸣声,有些模糊:“忙着做饭呢,让他先跟爷爷奶奶说。”
我爸把手机转了个方向,对着坐在另一张沙发上的爷爷奶奶。奶奶一看到我就开始念叨,说我瘦了,说在外面要好好吃饭。爷爷在旁边附和着,说年轻人要以工作为重,别总惦记家里。我一一应着,陪着他们聊了十来分钟。
直到视频快结束的时候,我妈才从厨房里出来。她站在我爸身后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接过手机。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,那张我熟悉的脸,半年来第一次出现在我的手机屏幕上。她看起来精神还可以,头发扎在脑后,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,领口有些油烟熏过的痕迹。
她对我说了几句,都是些寻常的话——“在那边好好的”“别熬夜”“按时吃饭”。她的表情有些不自然,嘴角的弧度像是刻意维持出来的,眼睛里的光芒也不像以前那样自然。她强装着开心,那种开心很用力,用力到我能看出她每一丝笑容背后的勉强。
我看着她的样子,突然就理解她了。
以前我也理解她,但没有这一次深刻。以前我是站在我自己的角度去理解她——理解她的矛盾,理解她的挣扎,理解她为什么在答应我之后又反悔,理解她为什么在和我偷情之后又要退回母子关系。但这一次不一样。这一次我是站在她的角度去理解她。
我想,如果我是她,我会怎么做?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有丈夫有家庭有儿子,在社会上有自己的位置和体面。突然有一天,她的儿子告诉她,他爱她,不是儿子对母亲的那种爱,而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。她先是震惊,然后抗拒,然后被他长期的关心和照顾慢慢打动,开始动摇,开始试探,最后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,在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心境下,和他发生了关系。
从那以后,她就在两种身份之间反复挣扎——白天她是母亲,晚上她是他的情人。她想要守住这个家,守住她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一切,但又控制不住自己被他的真情打动。直到有一天,在丈夫的眼皮底下,她和他发生了那种惊险的、禁忌的、随时可能暴露的关系。那一刻的压力超过了她的承受极限,她意识到如果再继续下去,迟早会毁掉一切。所以她必须刹车,必须亲手切断这段关系,哪怕这意味着要伤害他,也要伤害自己。
那一刻我放下了过去。我觉得如果真的做回母子也挺好的。她是我妈,我是她儿子。这个身份是天注定的,改不了,也逃不掉。这三年多来发生的一切——从她默许我叫她玉姐,到她同意做我的女朋友,从她在齐齐哈尔让我摸她的胸,到我们在哈尔滨最终突破那道防线——那些记忆都是真实的,都是珍贵的,都是我这辈子不会忘记的。但它们也许只能停留在记忆里了。如果继续往前走,我们迟早会撞上一个我们无法逾越的障碍。与其到时候摔得粉身碎骨,不如就在这里停下来,退回那个安全的位置。
从那天起,我就开始以一个儿子的身份去跟她说话。
我有空给她打个电话,聊一聊自己的工作。电话里我不再叫她玉姐,不再用以前那种带着撒娇和暧昧的语气,而是用一种儿子的语气,亲切地叫她妈。我跟她讲项目上线后的数据表现,讲我最近在研究电商的推广策略,讲天津的天气和饮食。
她看到我的改变非常欣喜。
那种欣喜不是激动的、外放的,而是藏在她的回应里的。她回我消息的速度变快了,字数变多了,语气也变柔和了。她隔几天跟我说一下家里的日常,说她今天在菜市场买到了新鲜的鲫鱼,说她把我房间里的被子拿出来晒了,说我爸最近又接了一趟去沈阳的活儿。她宠溺地称呼我为老儿子,那个很久没有出现的称呼重新回到了她的嘴里。每次听到她说老儿子这三个字,我的心里就会涌起一种温暖又酸涩的感觉。
慢慢的,我们就变回了正常的母子关系。
那种关系带着一种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默契——我们知道过去的那些事发生过,但我们都不再提起。我们小心翼翼地绕着那个话题走,像是在客厅里绕过一张摆满了易碎品的桌子。我们聊天气,聊工作,聊家里的琐事,聊她种的花。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