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的话题都是安全的,都是不会触碰到那根弦的。
正月十六的时候,我一早就发去了祝福短信。我没有说太多,只是简单的几句话:“妈,生日快乐,愿你身体健康,天天开心。”我知道她喜欢仪式感,喜欢被人记住和重视,所以我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。我拜托要好的哥们送去一个水果蛋糕,上面写着“祝亲爱的老妈生日快乐,永远年轻”。
我妈收到以后赶紧发了朋友圈。照片里蛋糕摆在客厅的茶几上,奶油上点缀着新鲜的水果,上面的祝福语被拍得很清楚。她配的文字是:“老儿子送的,有心了。”那一瞬间她立马收到了一堆的点赞加评论,她的姐妹们都在说“你儿子真孝顺”“太幸福了”“这孩子真懂事”。我能想象她坐在沙发上,抱着手机一条一条翻看评论时嘴角的笑意,那种被羡慕、被关注的满足感,是她一直以来最喜欢的。
她还给我发了微信,说了句“谢谢老儿子的祝福”。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受。这一刻我是幸福的,是一种没有压力的幸福。我不需要去揣测她这句话背后有没有别的意思,不需要去想她是不是在暗示什么。这就是一个母亲收到了儿子的生日祝福后的正常反应。简单,干净,没有任何复杂的意味。
日子又变成了生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。我上班下班,一心铺在工作上。我妈时不时的问候一下我的生活,关心我的衣食住行。她会在降温的时候提醒我加衣服,会在知道我加班到很晚之后嘱咐我别熬太晚,会在我跟她抱怨食堂的饭菜不好吃之后说“那你周末自己做点好的”。她的关心不再带着以前那种暧昧的温度,而是回归到了一个母亲对在外打拼的儿子的牵挂。
我接受了这种关系。我说服自己,这样也挺好。至少我们还能正常的相处,至少她还在我的生活里,至少我还能听到她的声音,看到她发的朋友圈,在节假日回家的时候坐在那张饭桌前吃她做的饭。比起彻底决裂,比起连母子都做不成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我努力让自己不去想以前那些事,不去想她发给我那些内衣照,不去想她在齐齐哈尔的宾馆里第一次让我摸她胸时的羞涩,不去想我们在哈尔滨那个夜晚的结合,不去想她在我身下时的表情和声音。我像是一个在戒断某种成瘾物的人,把那些记忆锁在一个盒子里,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,告诉自己不要去打开。
转眼到了四月初,有一天我接到我爸的电话。他在电话里向我打听一个货运公司的位置,说他有一个朋友在那上班,工资挣得不少。他说这几年养大车不挣钱,去了人员工资,车辆损耗,最后挣的钱还没雇的司机多。听他朋友说,那个货运公司还在招司机,他想来天津看看那个货运公司行不行,要是行,他就把车卖了,在这上班,图个不操心,旱涝保收。
我听着我爸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话,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。我爸是个相当能吃苦的人,虽然这几年当了小老板,却每天跟司机同吃同睡,丝毫没有老板的架子。他在寒冷的冬天穿着军大衣跟车跑长途,在炎热的夏天窝在驾驶室里汗流浃背。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,掌心和指腹上全是厚厚的老茧。
他这辈子几乎没享过什么福,挣的钱都花在了这个家上,花在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上。而且我爸能屈能伸,生意不好做了,立马就打算放弃,去给人打工。这个决定对他来说一定不容易,从一个养了十几年车的老司机变成给别人打工的司机,放下面子和身份去做这件事,是需要勇气的。
我立马就找到了那个公司的位置,发给了他,告诉他那个公司离我其实也不算远,开车也就半个多小时。他可以随时来,到时候一起过去看看。
我爸回复说行,要是去就提前告诉我,现在还没定,只是一个想法。
过了大概半个月,我妈跟我说,你爸定好了五一来天津,二十八号提前上高速,趁着高速免费的时候走,大概二十九号下午到你那。
听到我妈要一起来,我的心底竟然泛起一丝涟漪。那丝涟漪很轻,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,但它的波纹却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,触动了那些我以为已经平静了的东西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虽然已经隔着网络习惯了跟我妈正常的母子关系,我们也已经在那层关系里平稳地相处了好几个月,但一想到要见面,我竟然有了一种想要逃避的感觉。
我不知道我妈是什么感觉,也不知道我妈面对我会不会尴尬。隔着网络的时候,我们之间的距离可以被文字控制,我们可以选择说什么不说什么,可以在需要的时候关掉手机结束对话。但见面不一样,面对面的那一刻,所有的表情、眼神、细微的动作都是无法掩饰的。我害怕看到她的眼神,害怕在她眼睛里看到那种我不想看到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冷漠,也许是愧疚,也许是一种比冷漠和愧疚更让我难受的东西,一种我们都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默契。
我看着我妈发给我的消息,犹豫了半天回复道:“行,正好我放假,可以带你们溜达溜达。来的时候吃点晕车药。”
我妈隔了一会回复道:“知道,放心吧。”
那四个字平平淡淡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我看着那行字,心里有些空落落的,但也松了一口气。至少她没有拒绝,没有找理由不来。她愿意来见我,愿意和我爸一起出现在我面前,这至少说明她已经在心理上做好了准备,准备好以母亲的身份